电动滑板车：一场巨大的误解
为何电动滑板车是一个本应美好却走向歧途的故事，以及它如何反映出我们社会中的分歧。
我要谈谈一个既让我困扰又令我痛心的话题，它实际上很好地体现了我们社会中的紧张关系：那就是电动滑板车引发的争议。
这个问题乍看之下可能显得相当琐碎，甚至是次要的，但实际上它深刻揭示了我们对于出行方式以及社会生活的观念。在某种程度上，它让人想起过去几十年里汽车驾驶者与摩托车手之间的对立。
当电动滑板车还备受喜爱的时候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2005/2010年左右。当时，我们的社会和城市逐渐意识到不能再继续坚持完全以汽车为主的交通政策，因为出行是人类的固有需求。于是，第一代可折叠、超轻便的电动滑板车开始出现。
围绕这一新热潮，一个市场逐渐形成并发展起来。这种新的城市交通方式让我们明白了几点：滑板车不再只是儿童的游戏工具，它还可以成为一种可靠且低风险的替代出行方式，甚至适合那些穿着西装或套装的年轻职场人。而且，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它完全是环保的，尽管在制造和回收环节则另当别论。
当然，就在上一个十年中期，这些代步工具开始配备引擎、实现电气化并具备联网功能。电动滑板车由此成为一种真正的城市甚至城郊出行方式。最初只有极客群体采用它，后来才被普通大众所接受。
我个人很早就开始使用小米推出的首批电动滑板车，并且十分喜欢这种出行方式，会根据具体情况和需求在它与电动自行车之间切换使用。就在那时我意识到，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我在城市里很可能再也不会开车了，即便那辆车已经是电动的。
在此之前一切还算顺利，这些小型移动工具也能彼此协调地共同通行。
然后，免费共享模式出现了。
免费共享模式，或是麻烦的开始
随后出现了第一批自助租赁平台，比如Lime和Bird。这不仅是一门新职业，更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即“自由浮动”模式，人们可以随时、随地取用或归还滑板车。当然，也有人会遗憾地说，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
这一切都得益于技术的发展，GPS用于定位设备，而应用程序则用于启动设备及完成支付。
我属于那些永远乐观的人，也有人称他们为天真派，我把这种新模式视为一场真正的革命，它终将让我们的城市和空气重新恢复清新，带来欢乐与愉悦。
我错了。
这辆车很快就出了故障，主要原因是部分使用者缺乏公民意识与公共礼仪，他们把本应成为理想交通方式的工具变成了人间地狱：不仅对自己他人构成危险，还完全不懂交通法规和基本礼仪，甚至出现两人同乘一辆车、故意破坏设备、随意将车辆丢弃在人行道上的情况……有时甚至被扔进河里。
简而言之，情况已经很糟糕了，那些爱抱怨的人更有理由大声疾呼，要求禁止这些“恶魔机器”。对他们来说，呼吁禁用这类车辆就如同沙丁鱼之于橄榄油一般不可或缺。
因此，一些城市在禁止街头自由骑行模式之前先举行了公众咨询。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2023年4月的巴黎。投票结果十分惊人：89.03%的选民反对继续保留这种共享滑板车服务。这算是一场反对它的全民公投吗？是的，但有一个重要区别：在138万多名登记选民中，仅有103,084人参与了投票，占比仅为7.46%。
虽然其他一些地方选择了更为务实的做法，制定了严格的规范、限制运营商数量并规定必须的停放地点，但几乎所有地方都实际上宣告了最初那种“真正”的自由骑行模式的终结——在我看来，只有那种模式才是真正有意义的。
好吧。这或许是必要的，甚至是紧迫的。那就这样吧。
但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地方政府在规范共享电动滑板车租赁业务时，仅解决了问题的一部分。主要是公共空间被无序占用的问题，以及在较小程度上，与首批共享滑板车快速更新相关的环境影响问题。
然而，它们并未解决安全与和谐共处的问题，因为部分用户转而购买私人滑板车，但这并不一定能改善他们在马路上，尤其是人行道上的行为。
滑板车其实并没有专属的活动空间
但仅仅将责任归咎于使用者未免也太简单了。因为还有一个问题很少被提及：我们创造了新的出行方式，却并未在城市规划中为其预留相应空间。
相关法规其实相当明确：在城区内，电动滑板车若有自行车道或骑行带，则必须使用这些设施；若没有，则可在限速50公里/小时的道路上行驶。人行道是禁止通行的，除非市长另有规定，在这种情况下速度必须限制在6公里/小时，并且不得妨碍行人。
这些规定看似合理，但在现实生活中却往往没那么容易执行。
以每小时20或25公里的速度，站在装有小轮子的滑板上，在汽车、皮卡和公交车之间行驶时，人会感到格外脆弱。在狭窄的自行车道上，以每小时25公里速度行驶的滑板车与以每小时15公里速度缓慢行进的自行车也未必能和谐共处。而当滑板车为避开这些车辆而驶上人行道时，显然轮到行人变得危险了。
简而言之，滑板车既不属于自行车，也不属于摩托车或行人，它主要依靠的是为其他交通工具设计的基础设施。这或许正是其发展史上最大的误解之一——人们指责它难以融入现有体系，却很少思考该如何让它真正融入其中。
事故率在上升？
当然，安全问题依然存在。而最新的数据并不令人安心。
在法国本土，2025年有79名电动个人代步设备使用者丧生，而2024年为45人。国家道路安全跨部门观察机构估计，严重受伤人数约为1,100人，较上年增长了38%。
这一趋势似乎并未放缓。在2026年6月前的12个月内，ONISR估计严重受伤的电动个人代步设备使用者人数约为1,300人，比前12个月又增加了33%。
因此人们可能会认为电动滑板车正变得越来越危险。不过，这样下结论未免有些草率。
因为实际上，我们并不清楚事故数量与用户数量、尤其是行驶里程之间的具体比例关系。而正是这一指标才能真正告诉我们，个人面临的风险是在上升，还是仅仅是因为这种交通工具的广泛使用所导致的后果。
另一个有趣的数据是，ONISR指出，在涉及电动滑板车的伤害事故中，有70%的受害者是在没有第三方或障碍物的情况下摔倒受伤的。换句话说，与那种骑电动滑板车冲向他人的危险驾驶者形象不同，电动滑板车的第一个受害者往往还是骑车人自己。
只要稍了解这种代步工具，就不难明白这其实并不奇怪。它的轮子对坑洼、轨道、边缘或湿滑路面极为敏感，采用直立姿态，活动范围有限，制动性能有时较差，且一旦摔倒几乎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相应的法规也在逐步调整。现在驾驶电动滑板车至少需要14岁，不得独自行驶，必须购买民事责任保险，并遵守每小时25公里的最大速度限制。此外，该代步工具还必须配备刹车、灯光、声响警报装置以及反光装置。
自2026年8月7日起，巴黎以及上塞纳省、塞纳-圣但尼省和马恩河谷省更进一步，规定在公共道路上必须佩戴头盔并使用反光装备。其他省份此前也已采取了类似措施。
因此，滑板车正逐渐在法律层面脱离玩具的范畴，被视作其真正的本质——一种交通工具，这其实并非坏事。
当滑板车变成小型摩托车
然而，在相关法规逐步完善的与此同时，市场似乎有时完全处于失控状态。
在轻便的城市代步车之外，出现了一种更像无座小型摩托车的交通工具。这类车辆重量在30公斤、40公斤，甚至有时超过50公斤，配备双引擎、复杂的悬挂系统、巨大的轮胎，其性能已与最初的设想截然不同。
请记住，某些型号的时速可达60公里、80公里，甚至超过100公里，而且只需点击几下就能轻松买到。
不过，这里有一个重要的细微差别：这些机器并非“完全不受任何法规约束”。事实恰恰相反，因为要被视为机动个人交通工具并可在公共道路上行驶，车辆必须遵守每小时25公里的最大速度限制。超过这个速度，或者如果其性能被过度提升，它就不再属于这一类别，而需遵守其他规定，尤其是那些适用于轻便摩托车的规则。
真正的矛盾在于，人们可以自由购买能够达到高速公路速度的机器，但却完全不能将它们当作普通代步车在公共道路上使用。
这无疑会进一步激起反对者的愤怒，而且，不得不承认，这也为他们提供了有力的论据。
但这里同样存在监管问题。在自行车道上以60公里/小时的速度行驶电动滑板车已经是违法行为。两人同乘更是被禁止的。在人行道上行驶也被禁止，而且必须购买保险。那么究竟是应该不断出台新的禁令，还是先确保现有规定得到妥善执行呢？
电动滑板车能取代汽车吗？
另一个误解是：我们通常将“电动滑板车”一概而论，好像所有使用方式都相同，但实际上个人使用的电动滑板车与共享式电动滑板车的用途有着很大差异。
6t为ADEME开展的一项全国性调查显示了这一差异。在拥有个人代步滑板的人中，如果有滑板可用的话，32%的出行原本会选择开车；其次是公共交通，占比20%，步行占15%，骑自行车占14%。
对于共享式代步滑板而言情况则不同。在41%的情况下，它们主要替代了步行；在30%的情况下替代了公共交通，而开车所占比重仅为7%。
这一差异意味着个人代步滑板确实可以成为汽车的替代选择，尤其是在城市边缘和人口密度较低的地区，而共享式代步滑板则更多是作为其他城市出行方式的补充。
或许正因如此，电动滑板车的使用才显得格外有趣。大约21%的滑板车出行属于多模式交通方式。在人口密度较低的地区，当个人电动滑板车使用者结合多种出行方式时，有78%的情况是将其与公共交通相结合。这种小巧可折叠的机器便成了连接住所与车站、站点与办公室，或是中转停车场与市中心的纽带。试想在拥挤的火车上用传统自行车做同样的事……
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处境。或者说，一个充满潜力的创意是如何变成引发分歧与冲突的焦点。
然而，电动滑板车几乎满足了未来城市个人出行工具的所有标准：使用过程中零排放、体积小不占用公共空间、短距离出行速度快、便于在家存放从而降低被盗风险，还能在多模式交通体系中与其他交通工具完美互补。
人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未来：城市会围绕滑板车、自行车及其他个人出行工具重新规划，尤其是最终能从汽车的束缚中彻底解放出来。
简而言之，这是环保人士的梦想。但对普通且务实的用户而言，也是如此。
巨大的误解
不幸的是，各方过激的行为破坏了这种略带田园诗般的愿景，绿色出行也因此变得艰难起来。
起初，人们将电动滑板车与那些被丢弃在人行道上的机器混为一谈，这些画面长久地损害了数百万正常将滑板车收在办公桌下的使用者的形象。
随后，人们又将这种交通工具与其使用者混为一谈。因为少数人滥用它，人们有时甚至开始质疑滑板车本身的设计理念。
人们还创造了一种新的出行方式，却并未为其划定明确的使用空间，之后又指责它与占用相同空间的其他交通工具难以共存。
最有趣的是？那些最积极限制汽车使用空间的城市，往往也是对本应取代汽车的出行方式最为严厉的城市。
在由左派和环保主义者执政的巴黎，多年来一直推行减少汽车使用空间的政策，因此共享滑板车已彻底消失。对于几年前还被视为未来城市交通象征之一的交通工具而言，这真是奇特的命运。
更糟糕的是，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浪费。